[小孩]是蔡明亮早期拍攝的電視劇,那時的作品和現在大不相同,都是通俗劇,但有深厚底子的蔡導對於劇本的結構和張力的掌握非常熟稔,當時收視率都不錯,更連續拿到金鐘獎的最佳導演。然而在[小孩]這樣的通俗劇仍發現蔡明亮的個人特色。
本片以青少年勒索小學生為開場,但經由敘事結構的設計,可以了解兩人在某方面的雷同性。並進而看見在多重權力共構下,兩人近似且慘澹的未來。
兩人都被大人忽視(小學生的呼救被父母的交響樂淹沒,青少年的父母沉溺於賭博),面對外界的困境,只得消極面對,被大人勒索的青少年,轉而勒索小學生,而小學生只能消耗自己(偷拿母親前,不吃午餐而身體出問題),直到青少年欺負朋友時,小學生內心出現負面思緒,想拿石塊以暴制暴。爾後身體檢查時才水落石出,父母揪出青少年,青少年的父母只是譴責(此時只有青少年被景框團團包圍,和開場小學生被勒索後吃晚餐時如出一轍)。轉學的小學生離校前,同學朗誦[人生是最好的學校],預示小學生在某層面上有所學習,但他學到甚麼?是否仍會踏上青少年的後塵,就像青少年和朋友在車上唱著歌,宛如搭上時光機,急著想長大成人,但被眼前的警車(大人/社會體制)擋下,在無人關注下,只得在多重權力結構[少年以大欺小;法律體制不留情面的制裁]下盲目衝撞,不只撞得自己渾身傷,也傷害下一世代的小孩,形成惡性循環。
相較於通俗電視劇[小孩],李康生導演的[自轉]就比較有蔡明亮的味道[畢竟李康生師承蔡明亮],我對於此片也有我自己的感受,但很猶豫是否要在座談會時提出來,我很害怕我的想法只是自得其樂的無知,和導演想傳達的大不相同,經過座談會後,雖然最後還是沒有提出來,但我不會再有同樣的擔憂了。
蔡明亮在座談提到他現在做影像創作時會試著把劇情抽離掉,因為現今所有故事都已經被講過了,每部電影都在做同樣的事,就像商品[如衣服],看似各異其趣,但本質上了無新意。他希望能讓電影回歸到視覺藝術品,就像美術館的畫或雕刻,每個人都從中得到各自的感受,在言語上可能無法分享(因為涉及到個人私底下的經驗)。既然美術品可以如此,為何電影就不能如此?而一定要像商業電影那樣,在回饋機制上,先去迎合(娛樂)大眾,再獲得回饋(錢),而不是觀眾自己主動投入,經過成長後再從電影取得回饋。因此在放映通道上,不再以戲院為優先選項,也因此,來的觀眾都是有特定目的(像學者帶著特定目的去研究相關書籍),而不是一味尋求通俗娛樂。
對於電影夢,蔡明亮認為夢想是虛幻且善變的,小時候夢想做太空人,但以後可能又會發現想做導演,天知道以後又會是如何。天生我材必有用,他之所以會拍電影不是因為想要達成[夢想]或[成就],以梵谷為例,他認為梵谷之所以作畫不是為了成名致富或是永垂不朽,只是善用上天賜予的天賦,在社會各種不自由狀態之下,克服並抒發情緒,在完成的那一瞬間,感受到了自由,那時的愉悅是無可比擬的。這和[夢想]無關,只是想追尋天賦和自由帶給自己的短暫歡樂。
有觀眾問起表演自不自然的問題,蔡明亮提到在[小孩]初次合作的李康生對他有極大影響的地方,在於其中火堆旁的戲,李康生躺在那,蔡導就是覺得表情不自然,而小康就回說[我本來就是這種表情]。有時候你覺得演員演得自然不代表他真的[自然],而是符合你[主觀看法],舉例來說,你看到一個殘障,覺得他走路姿勢不自然,但對他而言,那就是他習慣的自然走法。有時候[自然]可能是[公眾]壓力下形成的,舉例而言,在教室大家都坐著,只有你站著,你可能會覺得應該要找個位子坐下來才覺得[自然],這和導演魯本奧斯倫所關心的主題有些類似。
最後回到[自轉],我不清楚舞者羅曼菲曾帶給蔡明亮等人甚麼樣的感動,但我看到的[或是自我情感投射在此片上所形成的],是陸奕靜(創作者)基於現實因素放棄咖啡店[創作],而蔡明亮[影迷]在咖啡店聽到廣播[兩人對於藝術創作的共同回憶]時情緒激動,想再看羅曼菲跳舞,說完陸奕靜跳起舞來[獻給影迷最後的禮物],蔡明亮隨之起舞,此時鏡頭從對街拍咖啡店,兩人在和外面格格不入的咖啡廳裡跳著舞,即使外界如何看不起,現實如何殘酷,此時,只管在他們的小小世界裡享受一切事物又何妨呢?
